第0006章：鸿门宴

第二天晚上七点，T-6。 外滩三号的私人宴会厅，灯火通明。

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流光溢彩，窗内则是资本与谎言的交响乐。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，水晶杯里晃动着昂贵的红酒，每一句推杯换盏的客套话背后，都藏着数亿资金的流动。

沈锐穿着徐文远特意让人送来的定制西装，站在角落里，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幽灵。 他的胸前别着一枚胸针，那是“特别合规助理”的身份标识。

徐文远正坐在主位上，与B轮领投方——红杉资本的合伙人赵总谈笑风生。李博则像个尽职的管家，在一旁斟酒布菜，偶尔插科打诨活跃气氛。

“徐总，你们Q3的数据确实漂亮。”赵总晃了晃酒杯，眼神却很犀利，“特别是市场费用这一块，控制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。不过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向了站在角落的沈锐。 “普华永道那边反馈，说内控系统最近在升级，有些原始单据暂时调不出来？不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？”

徐文远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。 “赵总说笑了。升级是为了更好地对接上市审计。至于单据，都在库里，随时可查。”他转过头，对着沈锐招了招手，“沈锐，你是内控负责人，你来跟赵总解释一下。”

来了。 这就是徐文远带他来的目的。 当着投资人的面，让沈锐亲口背书。只要沈锐说了“没问题”，以后出了事，这就是最有力的证词。

沈锐深吸一口气，整理了一下领带，走了过去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 李博的眼神里带着警告，徐文远的眼神里则是那种掌控一切的淡然。

“赵总好。”沈锐微微鞠躬，声音平稳，“关于Q3的费用，确实因为系统迁移，部分索引出现了乱码。不过……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手伸进西装内袋，似乎要拿什么东西。 李博的身体瞬间紧绷，手下意识地摸向了桌上的餐刀。

“不过，我已经把关键数据的备份整理出来了。”沈锐掏出来的，并不是那个U盘，而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。他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，露出一个略显憨厚的笑容，“都在这儿呢，脑子里。”

李博松了一口气。 徐文远也微微颔首，似乎对沈锐的“懂事”很满意。

“赵总，您关心的那笔1200万营销费用，其实是分拆支付给了五家供应商。”沈锐开始背诵徐文远给他的剧本，“这五家公司分别是……”

就在他说到第三家公司名字的时候，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。 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，手里拎着那个标志性的公文包。

“抱歉，来晚了。” 张凯。 普华永道的张凯。

徐文远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看向李博。李博也是一脸茫然，显然并没有邀请审计师。

“张总？”赵总有些意外，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“听说今晚有红酒喝，我就不请自来了。”张凯笑着走过来，自顾自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，“正好，刚才沈经理提到的那几家供应商，我今天下午特意去做了个走访。”

宴会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 徐文远的眼神冷了下来。他看向沈锐，沈锐却依然保持着那个憨厚的笑容，仿佛对张凯的到来一无所知。

“哦？张总有什么发现？”赵总放下了酒杯，身体前倾，嗅到了某种猎物的气息。

“很有意思。”张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，像发扑克牌一样摊在桌上，“这五家公司，注册地址都在同一个写字楼的同一个房间。而且……”

他指了指其中一张照片。 那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，只有几张积满灰尘的桌子，墙上挂着一张营业执照。 “而且，这个房间的业主，似乎和贵公司的某位高管，是直系亲属关系。”

轰——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，在餐桌上炸开了。

徐文远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猛地看向李博。 李博的脸瞬间惨白。那个房间的业主，确实是他那个不争气的小舅子。当初为了走账方便，就随便用了个亲戚的身份证注册了壳公司。但他明明做得天衣无缝，张凯是怎么查到的？

除非……有人泄密。 李博猛地转头，死死地盯着沈锐。 沈锐依然站在那里，一脸无辜。但他放在桌下的手，却悄悄比了一个“OK”的手势。

那是他给张凯的信号。 那个供应商名单，就是昨天他在会议室里“回忆”给张凯的。

“徐总，这怎么解释？”赵总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
徐文远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。他在短短几秒钟内就恢复了镇定，甚至还笑出了声。 “赵总，这确实是管理疏忽。可能是下面的人为了图省事，找了中介代办注册。沈锐，你是内控，这种关联交易的风险，你怎么没在报告里提出来？”

好一招丢车保帅。 徐文远直接把锅甩给了沈锐和李博。

沈锐等的就是这一刻。 他突然手一抖，手里的红酒杯“不小心”碰翻了。 红色的液体泼洒在雪白的桌布上，像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，迅速蔓延，染红了那几张照片，也染红了徐文远面前的那份《投资意向书》。

“哎呀，对不起对不起！”沈锐慌乱地拿手帕去擦，却把酒渍抹得更大了，直接盖住了意向书上的签字栏。

“沈锐！你干什么！”李博怒吼着站起来。

“手滑，手滑。”沈锐一边道歉，一边用只有徐文远能听到的声音说道，“徐总，那个承诺书我也签了。如果我是主谋，那作为特别助理的我，是不是也得进去陪您？”

徐文远的瞳孔猛地收缩。 他听懂了沈锐的威胁。 如果现在把沈锐推出去，沈锐就会拿出那份“无限连带责任”的承诺书，证明自己是徐文远亲自任命的“特别助理”。到时候，这就是窝案，谁也跑不掉。

徐文远深吸一口气，压下了心中的杀意。 他转过头，对着赵总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：“赵总，让您见笑了。看来我们的内控团队确实需要整顿。这样，关于这1200万，我会让财务重新核查，明天给您一个书面解释。至于今晚……”

“今晚就算了吧。”赵总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西装，“徐总，红杉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。如果是技术问题，我们可以等；如果是诚信问题，那我们的法务团队也会进场。”

说完，赵总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。 张凯收拾好照片，路过沈锐身边时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 “沈经理，酒量不错。”

宴会厅里只剩下三个人。 死一般的寂静。

李博瘫坐在椅子上，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。 徐文远慢慢地转动着手里的佛珠，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。

“好，很好。”徐文远看着沈锐，眼神里终于不再是冷漠，而是赤裸裸的杀意，“沈锐，我小看你了。”

“徐总过奖。”沈锐解开那枚“特别助理”的胸针，放在桌上，“我只是不想当替罪羊。我想活下去。”

“活下去？”徐文远突然笑了，笑得让人毛骨悚然，“你知道在这个圈子里，得罪了资本和老板，是什么下场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沈锐整理了一下被酒渍溅到的袖口，“但我知道，如果明天早上九点前，我没有出现在公司，那份关于Ghost_001的日志，就会出现在赵总的邮箱里。”

徐文远的笑容僵住了。

“明天见，徐总。” 沈锐转身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宴会厅。

外面的风很大，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。 他赢了这一局。 但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 徐文远不会放过他。接下来的24小时，才是真正的生死时速。

沈锐拿出手机，给苏青发了一条微信： “第一枪打响了。藏好。”

然后，他拦了一辆出租车，消失在夜色中。 而在他身后的宴会厅里，徐文远猛地将手里的佛珠摔得粉碎。 珠子散落一地，像是一颗颗破碎的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