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04章：五分钟的幽灵

晚上六点五十，公司大部分人都下班了。 只有尽调团队所在的会议室还亮着灯，里面不时传出翻阅纸张的沙沙声。

沈锐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（依然没有椅子），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18:50。 手机震动了一下。 苏青发来一条微信：“他在停车场，我拖住他了。他说要去拿个文件，我让他先送我一程。最多二十分钟。”

二十分钟。 足够了。

沈锐起身，拿起了那只早就准备好的空咖啡杯，走向了机房。 公司的机房在走廊尽头，旁边是IT运维部的办公室。此刻，IT主管老陈已经下班了，只剩下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运维小王在值班。

小王正戴着耳机打游戏，看到沈锐进来，吓了一跳。 “沈……沈经理？”

“没事，我来接杯水。”沈锐指了指机房旁边的饮水机，“顺便问个事，我的内控系统权限什么时候能恢复？普华永道的张总明天早上还要查数据。”

“这个……”小王摘下耳机，一脸为难，“李总特意交代的，服务器升级期间，所有管理权限冻结。沈哥，你也别为难我，我就是个干活的。”

“理解。”沈锐笑了笑，靠在桌边，“对了，听说这次升级要把老的那批服务器都清退了？”

“是啊，都在那堆着呢，明天废品回收的就来拉走。”小王指了指机房角落里的一堆黑色铁盒子。

沈锐的目光扫过那个角落。 果然，那台贴着“S-2019-Old”标签的旧服务器就在最下面。它的指示灯虽然灭了，但电源线还插在PDU（电源分配单元）上。

“那台服务器里好像还有我以前存的一些私人生日照片。”沈锐叹了口气，“小王，能不能行个方便，让我把照片拷出来？就五分钟。反正明天都要当废铁卖了。”

小王犹豫了一下。 按规定，这是违规的。但沈锐平时对他们IT部不错，经常请喝奶茶。而且只是一台报废的服务器，拷几张照片应该没事。

“那你快点啊，别让监控拍到。”小王把机房的门禁卡递了过来，“我就当没看见。”

“谢了，改天请你吃烧烤。”

沈锐刷卡，推门，进入机房。 冷气扑面而来，伴随着无数风扇转动的低频噪音。

他迅速走到角落，按下那台旧服务器的电源键。 嗡—— 风扇狂转，指示灯亮起橘黄色的光。

沈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，插入USB接口，同时接上了随身携带的便携式键盘。 屏幕亮起，跳出了黑底白字的登录界面。

Username: admin Password: ...

沈锐的手指悬在键盘上。 苏青说过，密码只有前CTO知道。但他记得，那个CTO是个极度的强迫症患者，所有的密码都是由“公司缩写+年份+特殊符号”组成的。

他试了第一个：SHKJ@2019 Access Denied.

第二个：SHKJ#2020 Access Denied.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 外面传来了电梯到达的“叮”声。 可能是巡逻的保安，也可能是……李博回来了？

沈锐的额头渗出了汗珠。 他闭上眼睛，回忆起三年前这台服务器上线的那天。那天是公司拿到了天使轮融资的日子。那个CTO喝多了，在群里发了一个红包，备注是“Future is Now”。

沈锐睁开眼，输入了第三个密码： Future@Now!

Welcome, Administrator.

进了！ 沈锐顾不上激动，飞快地敲击着命令。 grep "202X-09" /var/log/syslog > /mnt/usb/log_backup.txt

他在抓取Q3季度的所有系统底层日志。 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地爬升。 20%... 45%... 70%...

突然，机房的门被推开了。 “谁在里面？” 是一个保安的声音。

沈锐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迅速拔掉U盘，关掉显示器，但服务器的风扇还在转。

“是我。”沈锐转过身，挡住了服务器的指示灯，“我找个插座充下电。”

保安狐疑地看着他：“机房重地，不能随便进。赶紧出来。”

“马上。”沈锐举起手中的咖啡杯，“喝口水就走。”

保安嘟囔了一句，转身走了。 沈锐长出了一口气。 虽然只拷了80%，但应该够了。

他走出机房，把门禁卡还给小王，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的“临时工位”。

他把U盘插进电脑，打开了那个日志文件。 密密麻麻的代码流中，他搜索了那笔1200万交易的审批记录。

找到了。 Transaction ID: 998210 Amount: 12,000,000.00 Status: Approved Approver: CFO_Su (Digital Signature)

这和李博给出的版本一致。 但是，沈锐继续往下看，查看这条记录的“修改历史”。

Modify Time: 202X-10-15 03:22:11 Modified By: Ghost_001 Action: Overwrite Signature Source

Ghost_001。 幽灵账号。 这是一个从未在公司通讯录里出现过的ID。

沈锐顺藤摸瓜，查询这个Ghost_001的登录IP。 IP地址显示为：192.168.1.1。 这是网关地址？不，这是……

沈锐的瞳孔猛地收缩。 在公司的网络拓扑图里，192.168.1.X段是预留给核心管理层的专线。而.1这个地址，通常只属于一个人。

CEO，徐文远。

原来如此。 根本不是李博要搞钱，也不是苏青失职。 是徐文远亲自下场，用最高权限修改了数据，然后把锅扣在了苏青和沈锐头上。

李博只是个执行者。 真正的魔鬼，坐在顶楼的那间办公室里，俯瞰着他们这群蝼蚁互相撕咬。

“叮。” 微信响了。 是苏青：“我尽力了，他刚下车，正往楼上走。你小心。”

沈锐拔出U盘，紧紧攥在手心里。 U盘的棱角刺痛了他的掌心，但这痛感让他清醒。

他不仅拿到了证据，还看到了幕布后的那张脸。 这场仗，升级了。

五分钟后，李博黑着脸走出了电梯。 他径直走到沈锐面前，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。 “沈锐，你今天在会议室里很威风啊？”

沈锐抬头，看着这个气急败坏的VP，突然觉得他有些可怜。 “李总，您这又是何必呢？”沈锐语气平静，“有些事，您也只是个听差的，不是吗？”

李博愣住了。 他从沈锐的眼神里，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。 不是恐惧，不是愤怒。 是一种居高临下的……怜悯。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李博眯起了眼睛。

“没什么。”沈锐站起身，把U盘放进了贴身的口袋，“就是想提醒您一句，在这个公司，替罪羊可能不止我一个。”

说完，他拿起外套，转身离开。 留下李博一个人站在原地，背后的冷汗慢慢浸透了衬衫。

沈锐走出大楼，外面的雨已经停了。 他拿出手机，给张凯发了一条信息： “魔术变完了。明天早上，请你看好戏。”

而在不远处的阴影里，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启动，缓缓跟上了沈锐的脚步。 车牌号：京A·00001。 那是徐文远的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