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01章：只有利益是诚实的

四月的京州还在倒春寒，雨水砸在玻璃幕墙上，像无数条蜿蜒的裂痕。

沈清站在天行资本大厦的三十六层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。 【建设银行】您尾号7788的账户于04月14日10:25支出人民币24,000.00元（房租），当前余额：1,204.50元。

一千两百块。 这就是她那个只有三个人的“清源咨询工作室”剩下的全部流动资金。再过三天是发薪日，如果今天拿不下眼前这个单子，她连林小满的实习工资都发不出来。

“沈小姐，实在抱歉。” 会议室的门开了，出来的不是项目负责人，是一个挂着实习工牌的年轻女孩，脸上带着标准化的遗憾，“王总还在开会，他说您的方案很有创意，但……考虑到贵工作室的体量和过往案例，这次的‘智慧园区’咨询标，我们还是倾向于选择更成熟的大机构。”

沈清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，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哪怕一微米的下垂。 “理解。麻烦转告王总，如果由于‘大机构’的流程太慢导致错过下周的政策窗口期，随时可以找我做备案。我的报价虽然不低，但我的急救速度很快。”

实习生愣了一下，显然没见过被拒后还能顺手再推销一次业务的人。

沈清微微颔首，转身走向电梯间。 高跟鞋踩在进口大理石地面上，发出冷硬的“哒、哒”声。直到走进电梯，按下负二层，看着金属门缓缓合拢，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脊背微不可察地塌了两厘米。

并没有什么“备案”。 如果王总不回头，她下周就得去借高利贷，或者卖掉那辆已经开了五年的二手奥迪。

电梯在二十层停了一下。 门开了。

空气里的温度似乎瞬间降了几度。 一群西装革履的人簇拥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。

那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，没系领带，衬衫领口微微敞开，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，镜片后的眼睛狭长而冷淡。他手里没拿任何文件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却不仅没有闲散感，反而透着一种掌控全场的压迫力。

周亦行。 天行资本最年轻的VP，圈内著名的“冷血操盘手”。 也是三年前，亲手切断“天际线”公司资金链，把沈清从云端推落地狱的那个男人。

沈清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，身体僵硬地贴在轿厢角落，试图把自己缩成透明人。 这是T-3年那场浩劫后，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他。 他比三年前更从容了，也更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。

周亦行并没有看她。他正在听旁边的下属汇报。 “……集团总部的意思是，这次S级竞标风险太大，董事会那边不支持我们独立领投。孙董建议我们跟星野科技合作……”

“孙董老了。”周亦行打断了下属，声音不大，但电梯里瞬间死寂，“想养老就去疗养院，别在董事会指手画脚。告诉老头子，这个项目我要定了。如果集团不批资金，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
“可是周总，独立竞标需要资质，我们现在的壳公司……” “闭嘴。”

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。负二层到了。 周亦行迈开长腿往外走，经过角落时，脚步忽然顿了一下。

他侧过头，目光隔着金丝镜片，精准地落在沈清脸上。 那眼神没有惊讶，没有愧疚，甚至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，只有一种评估商品的冷漠。

“沈清？”他叫出了那个名字。

沈清迅速调整好表情，挂上职业化的疏离微笑：“周总，好久不见。”

“听说你在做咨询？”周亦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视线在她略显陈旧的公文包上停留了半秒，“怎么，还在替那些快破产的小老板擦屁股？”

这句话精准地踩在了沈清的痛点上。 这三年，为了还债，她什么脏活累活都接。处理烂尾项目、做破产清算、帮P2P暴雷的公司做公关……在这个圈子里，她确实成了专门“收破烂”的。

“比不上周总。”沈清迎着他的目光，声音清冷，“还在忙着把恩师送进监狱，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。”

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。几个下属倒吸一口凉气，惊恐地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。 谁不知道周亦行最忌讳别人提他上位的那段“黑历史”。

周亦行却笑了。 笑意不达眼底，透着股凉薄的狠劲。 “沈清，三年了，你的嘴还是比你的本事硬。” 他往前逼近一步，压迫感扑面而来，“既然这么有骨气，怎么还会出现在天行资本的大楼里？来求我给你的小作坊赏口饭吃？”

“路过。”沈清抬起下巴，“借个厕所。”

周亦行嗤笑一声，似乎对拆穿她的谎言毫无兴趣。他收回目光，重新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资本家。 “走吧。别为了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。”

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去。

沈清站在原地，手指紧紧攥着公文包的提手，指节泛白。 她看着周亦行的背影，突然想起了刚才在电梯里听到的话—— “如果集团不批资金，我自己想办法。” “独立竞标需要资质……”

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。 世界规则第3条：掌握信息不对称的人，收割信息匮乏的人。

现在的周亦行，看起来风光无限，但他急需一个“资质”合规、能帮他绕过集团监管独立竞标的壳子。 而沈清手里，刚好有一个虽然空壳、但拥有全套甲级咨询资质的“清源工作室”。

这是死局里的唯一生路。 但代价是，她必须把灵魂卖给魔鬼。

沈清深吸一口气，掏出手机，拨通了林小满的电话。 “小满，把那辆奥迪挂二手网吧。我们要换个活法了。” “啊？老大，我们要破产了吗？” “不。”沈清看着周亦行消失的方向，眼底燃起一团幽冷的火，“我们要去谈个几亿的大生意。”

雨停了。 只有利益是诚实的。 既然大家都不是好人，那就一起下地狱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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