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02章：透明的墙

早上八点五十分，沈锐准时出现在了公司楼下。

昨晚那杯冰美式的劲还没过，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，确认黑眼圈被眼镜框挡住了一半，看起来更像是“敬业”而不是“惊恐”。

“沈经理，早。”前台小姑娘有些惊讶地看着他，“听说……您的门禁卡昨天报修了？”

消息传得真快。 所谓的“报修”，就是李博的第一道防线。

沈锐笑了笑，神色如常：“是啊，麻烦帮我刷一下。今天普华永道的老师们要来，别耽误了接待。”

听到“普华永道”四个字，前台不敢怠慢，立刻帮他刷开了闸机。

走进办公区，气氛明显比往常凝重。平日里这个点还在吃早饭聊八卦的同事们，此刻都正襟危坐，对着屏幕疯狂敲击键盘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名为“迎检”的紧张味道。

沈锐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。 然而，那里已经坐了人。

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正坐在他的椅子上，用着他的电脑。看到沈锐走过来，年轻人有些慌乱地站起来：“那个……李总让我先用这台机器导一下数据……”

“没事，你用。”沈锐语气温和，仿佛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安排。

他拉过旁边的一把折叠椅，在自己的工位旁边坐下。 没有电脑，没有账号，甚至没有椅子。 这就是李博给他的“下马威”。他在告诉所有人：沈锐已经是个边缘人了。

九点整。 电梯门开了。 李博陪着一行穿黑色西装的人走了进来。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，拎着标志性的公文包，眼神犀利得像把手术刀。 普华永道尽调组负责人，张凯。

“张总，这边请。”李博满面春风，“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，所有核心部门的负责人都到了。”

张凯点了点头，目光扫过办公区。 突然，他的视线停在了沈锐身上。 毕竟，在一群埋头苦干的员工和众星捧月的高管之间，坐着折叠椅、手里只拿着一个笔记本的沈锐，显得格外突兀。

“这位是？”张凯问。

李博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随即自然地接话：“哦，这是我们内控部的沈锐。他最近……身体不太好，正在交接工作，准备休假调养一段时间。”

一句话，把沈锐踢出了局。 休假。交接。 潜台词是：这个人的话，不用听。

沈锐没有反驳，甚至还得体地冲张凯点了点头。 但他握着笔记本的手指，指节已经发白。

“原来是沈经理。”张凯似乎没太在意，转身走向会议室，“那我们先开始吧。李总，先把Q3的运营数据底稿投一下。”

会议室的玻璃墙是透明的。 沈锐坐在外面，像个被遗弃的观众，看着里面正在上演的默剧。 投影幕布上跳动着精美的PPT，李博正指着那些柱状图侃侃而谈。张凯偶尔点头，偶尔记录。

一切都很完美。 除了数据是假的。

十分钟后，会议室的门突然开了。 李博探出头，对着外面的助理喊道：“小刘，去把Q3的市场投放合同原件拿来，张总要核对一下那个1200万的营销费用明细。”

那个坐在沈锐工位上的年轻人立刻跳起来，手忙脚乱地去翻文件柜。 “李总……这……合同太多了，编号有点乱……”

李博皱起眉头，显然对这个新人的笨拙很不满。 但他又不能自己动手，那样太掉价。

机会。 沈锐站了起来。

“在第三个柜子，第二层，蓝色文件夹。”沈锐的声音不大，但刚好能传进会议室，“编号从MKT-202X-0301到0356。其中有三份是补充协议，单独放在红色的封套里。”

全场安静。 小刘愣了一下，按照沈锐的指示拉开柜子。 果然都在。

李博的脸色沉了下来。 他想把沈锐变成透明人，但沈锐用这精准的记忆力证明了自己的存在感。

张凯转过头，透过玻璃墙，深深地看了沈锐一眼。 然后，他做了一个让李博心跳骤停的动作。 他招了招手。 “沈经理，既然你这么熟悉，进来帮把手吧。”

李博想阻拦，但张不开嘴。在审计师面前，拒绝一个“熟悉业务”的员工帮忙，本身就是一种心虚。

沈锐整理了一下西装，走进了那间象征着权力的会议室。 他没有坐李博给他预留的角落位置，而是自然地站在了白板前，拿起了马克笔。

“张总，关于这1200万的费用，其实结构比较复杂。”沈锐一边说，一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流程图，“虽然合同总额是对的，但在执行周期上，有大约40%的款项是跨期支付的。这在财务报表上，应该体现为‘预付账款’，而不是当期费用。”

李博的冷汗下来了。 把预付算作费用，是为了压低当期利润？还是反过来，把费用藏在预付里来虚增利润？ 无论哪种，都是操纵报表。 而沈锐现在，正当着审计师的面，把这个盖子揭开了一条缝。

“哦？”张凯推了推眼镜，“沈经理的意思是，报表上的分类有调整空间？”

“具体的会计处理，财务部更专业。”沈锐把球踢了回去，但脚下却埋了雷，“我只是从内控的角度提醒一下，这几家供应商的注册时间……似乎都在Q3季度末。可能需要额外关注一下关联交易的风险。”

死寂。 如果说刚才只是“会计差错”，那么“关联交易”四个字，就是直指“利益输送”和“洗钱”。

李博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。 “张总，时间不早了，要不先休息一下？我们准备了午餐……”

“不急。”张凯摆了摆手，目光死死地锁住沈锐，“沈经理，你刚才说的供应商注册时间，有记录吗？”

沈锐笑了。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 “都在这里。毕竟，系统权限我已经交接了，只能靠脑子记了。”

这是一记漂亮的绝杀。 既展示了能力，又不动声色地告了李博一状——“看，他们收了我的权限，因为我知道得太多。”

张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 “行，那上午先到这。沈经理，下午有空吗？我想单独聊聊。”

李博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。 “张总，沈锐下午还要去医院……”

“我有空。”沈锐打断了李博，眼神诚恳得让人无法拒绝，“配合审计是内控的第一要务。病可以晚点看，公司的融资大事不能耽误。”

……

走出会议室的时候，沈锐感觉后背像是被李博的目光烧穿了。 但他不在乎。 他成功地撕开了那道透明的墙，重新回到了牌桌上。

虽然只是暂时坐稳了椅子，但至少，他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抹去的幽灵了。

“嗡。” 手机震动了一下。 是一个新的好友申请。 头像是一只黑色的猫，昵称只有一个字母：K。 验证信息：“我是张凯。聊聊？”

沈锐点击了通过。 与此同时，他看到李博正在走廊尽头，对着电话怒吼：“不管你用什么办法，我要让他闭嘴！马上！”

沈锐收起手机，看向窗外。 暴雨将至。